“这车今天必须拖回运输科封停!钥匙给我拔了!”
尖锐的女声像一把生锈的锉刀,硬生生切入嘎斯130卡车沉重的怠速轰鸣中。
废料坟场死角的烂泥沟边,风卷着发黑的煤渣打转。姚彩萍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干部服,手里捏着一本硬皮台账本,正用力拍打着卡车沾满泥浆的引擎盖。
“当!当!”
硬皮纸板砸在铁皮上,震落了几块干结的泥块。姚彩萍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红蓝铅笔,指着驾驶室里的彭大军,眼角因为用力瞪大而扯出几道细纹。
“两倍!彭大军,你昨天的耗油量超了定额整整两倍!”姚彩萍把台账本往前一怼,硬皮边缘差点杵进车窗,“国家的油一滴也不能少!你在这儿光烧油不跑车,是不是借着公家的车倒腾黑市物资?下来!”
彭大军死死攥着方向盘,汗水顺着脖颈淌进发白的劳保服领口,沤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。
“姚干事,真不是……”彭大军喉结滚动,憋得脸庞紫红,“这车化油器有点毛病,我这……我这是在磨合!一熄火就得彻底趴窝。”
“磨合?你当我这调度员是第一天上班?”姚彩萍冷笑一声,红蓝铅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,发出刺耳的纸张摩擦声,“你这耗出的油,够供销社的大卡车拉两趟秋菜了!”
她压根不在乎这车到底有什么机械毛病。她的余光隐蔽地扫过彭大军那两个干瘪的工装衣兜,声音稍微压低了半寸,带上一丝市侩的试探:“彭师傅,定额红线是死规矩。这账要是交到厂办,你这月工资可全得扣光。除非……你昨天拉的那些‘私货’,能补上公家的损失。”
彭大军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,完全没听出那层索要好处的潜台词。他只听到了要扣工资和封车,急得猛拍大腿:“我哪有什么私货!车厢里空得连个屁都没有!你要封车,就等我今天把这毛病试完!这化油器的主量孔刚通开,转速掉下来混合气就得乱!”
彭大军试图用昨天刚学的机械词汇为自己辩护,但在姚彩萍听来,这纯粹是负隅顽抗。
“主量孔?你当我不懂车?”姚彩萍一把薅住雨刮器,借力踩上脚踏板,“厂里那么多八级工修不好的车,你在这轰两脚油门就好了?少给我扯淡!”
她脸皮一沉,假笑瞬间凝固,伸手就去抢彭大军手里的钥匙。
就在同一时刻,防空洞暗区深处。
光线昏暗,只有工作台上的钨丝灯散发着微弱的黄晕。林逾静捏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顿。
头顶上方,原本沉闷连续的低频轰鸣突然出现了两秒的紊乱。引擎的震颤频率变了,那是一种被人强行干预了油门踏板导致的转速下降,排气管的轰鸣声瞬间变得单薄。
她立刻停下动作,将高精卡尺平放在工作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工作台中央,那块T9特种钛的主轴初胚已经显露出了精密的螺纹轮廓。
这道切削工序正处于应力释放的死角,每一次刻刀的游走,都会在钛金属内部产生强烈的应力释放,爆发出足以刺穿三十米地层的尖锐高频金属音。一旦上面那层物理声障被撤掉,保卫科的听觉监控网不出三分钟就会顺着声波把这扇暗门给撬开。
她扯过一块废机油布,严实地盖住主轴。
随手抓起宽大的工装外套披上,林逾静走向那扇生锈的厚重铁门。外面的争吵声已经顺着通风管漏了下来。
她推开门,身形隐入满是黄沙和尾气的死角通道。
“拔钥匙!”姚彩萍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,指甲几乎抠进彭大军的手背。
彭大军正死死护着点火开关,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硬底鞋踩在碎石上的轻响。
林逾静停在距离车头一米远的地方。
“姚干事对机械磨合有指导意见?”她的声音不大,冷冽的质感在浓重的柴油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姚彩萍动作一僵,从车窗里退了出来。她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,上下打量着这个面黄肌瘦、穿着极不合身工装的年轻女孩。
“你算哪根葱?”姚彩萍打了个官腔,眼底透着浓浓的鄙夷。她转头看向彭大军,手里的台账本拍得啪啪作响,“彭大军,你现在能耐了啊,联合外面的黑户一起坑国家的油?这就是你包庇的人?”
“姚干事,她不是……”彭大军刚想解释这位是能徒手修车的活祖宗。
林逾静却微微抬手,打断了彭大军的话。
她没有接姚彩萍的茬,也没有急于为那超标的油耗辩解。在这短暂的对峙沉默中,林逾静的视线越过姚彩萍那张写满不屑的脸,静静地停在对方的手腕上。
那是一只刻意从袖口露出来的女士手表。表盘上印着一行模糊的俄文字母,但秒针的跳动带有明显的滞涩感,表壳边缘的镀铬层甚至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铜绿。
劣质的仿苏地摊货。
林逾静的目光往下移。姚彩萍刚才为了抢钥匙,用力过猛,手背的皮肤绷紧了。那手背粗糙、干裂,却泛着一层油腻的红光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廉价蛤蜊油香味。这味道在浓烈的柴油味中显得十分突兀。
不需要全息算力去推演,林逾静那套经过前世无数次商业谈判淬炼的逻辑中枢,瞬间完成了对眼前这个市侩官僚的侧写。
挥舞着定额红线,大声嚷嚷着国家利益,手腕上却戴着生锈的假洋表,手背上涂着掩盖干裂的劣质油脂。
她根本不在乎国家的定额。她是在售卖豁免权。
她嫉妒别人可能捞到的油水,万分虚荣,渴望用外来的稀缺物资填补自己那可怜的体面。
林逾静收回视线,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既然是做生意,那就好办了。
就在废料坟场死角陷入对峙的同一时间,距离此处不到五百米的厂区泥路上,霍启明停下了脚步。
他穿着一件笔挺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份厂办刚批下的外围排查通行手令,底下夹着药房的清查单。冷风吹过,把废料坟场方向那日夜不停的卡车轰鸣声断断续续地送进他的耳朵。
“一辆破嘎斯,在那抛锚轰了两天油门。”霍启明眯起狭长的眼睛,盯着远处的灰尘,“调度科那帮算盘精竟然没去拔它的管子?”
这强烈的违和感,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多疑的神经。再加上药房那边莫名其妙被平账的临期葡萄糖,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朝着那个最不可能的死角汇聚。
“走,过去收网。”霍启明冲身后的两名保卫科干事偏了偏头。
三人踩着烂泥,快速向废料坟场的入口包抄。路边的枯草被他们的皮鞋踩得倒伏进泥浆里,发出轻微的吧唧声。
就在霍启明的皮鞋刚踏上通往废料库的最后一条土路时,前方的拐角处,一道高大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横切出来。
沈鹤之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旧军大衣,像一堵冷硬的铁墙,死死卡在了土路的咽喉位置。
“站住。”沈鹤之的声音比周遭的风还要冷。
霍启明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认得这个厂里神出鬼没的便衣队长,但这片废料区平时根本无人问津,对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,绝不是巧合。
“沈队长。保卫科例行查账,顺道看看外围的安全情况。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霍启明压着火气问。
沈鹤之连眼皮都没抬,直接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:“通行手令。”
霍启明冷哼一声,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:“我查的是第三机厂的内务,这是厂办刚盖了章的……”
“你现在踩的,是国防保密防线外围缓带。”沈鹤之直接打断了他,粗糙的皮革手套猛地一抽,硬生生从霍启明手里抽走了那份通行手令。
他展开手令,扫了一眼,指节在纸面上弹了一下:“缺少保密防线一把手的红戳。这就想往防空洞这边闯?”
“沈鹤之,你别太过分!”霍启明咬着牙,目光越过沈鹤之宽阔的肩膀,死死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卡车车篷,“那辆车有问题,你故意拦我,是不是在替里面遮掩什么?”
沈鹤之没有回答。他反手将手令折叠,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,右手的拇指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军刺手柄上。
“退回去。补齐手续,再来跟我谈规矩。”
外围土路上,沈鹤之的军纪铁壁暂时逼停了霍启明。但在防空洞口,刺鼻的柴油味已经浓重到了顶峰。
姚彩萍见林逾静不说话,以为对方怕了。她冷哼一声,红蓝铅笔重重敲在卡车的挡泥板上。
“没话说了是吧?彭大军,我数三个数。你不拔钥匙,我马上叫保卫科的人过来连人带车一起扣!”
林逾静站在尾气弥漫的阴影里,余光瞥向土路的方向。顺风飘来的微弱交谈声告诉她,沈鹤之的阻拦拖不了太久。
一旦姚彩萍在这里把车停了,霍启明甚至不需要走近,就能凭借周围的死寂,听见防空洞深处那根本无法掩盖的重工底噪。
这是一个双面夹击的死结。
必须立刻堵住这张贪婪的嘴,用绝对的数据欺骗砸烂她的底气。
林逾静抬起手背,蹭掉下巴上的沙尘,大步上前。她的手指不仅没有阻拦,反而直接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,将那块正疯狂滑落的油表彻底暴露在姚彩萍的视野里。
“既然姚干事要查定额,”林逾静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,“那就进来看个清楚。”
